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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rch

9 建造一个理想的广场 张世杰大爷前天去世!哀悼! :
突然间,我对我的村庄心存感激。   | Date :2014-07-18 |  From :iamlimu.o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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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颖禹/李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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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颖禹(NYY):2013年二月份我刚去仇庄的时候,你说要六月份完成这个项目;六月份我离开的时候你说要八月底完成这个项目;而实际上你一直到2014年二月底才完成这个项目。这个时间是怎么被拉长的?

李牧(LM):到了八月底的时候,我意识到了时间在这个项目里的重要性。在观看钟鸣拍摄的素材的时候,我意识到原来我们走过这么长一段路了——我们从下雪的冬天到了荒芜的初春,看到杨树发芽,然后到达极度炎热的夏天,看到树叶繁茂;周围的这些人也在发生变化,除了我们的艺术作品之外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。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时间赋予它的,所以我就意识到我不必急着把这些作品完成,我可以把项目的时间拉的更长一些,作品之外的东西会更丰富。

NYY: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,你几乎没有在仇庄呆吗?

LM:从十月到十一月,我有一个月没有呆在仇庄,因为张芳的身体不太好,我要在苏州照顾她。从十一月中旬我回到仇庄,呆了两个多星期,十二月份的时候我回到苏州画了十一张关于这个项目的水彩画。

NYY:你为什么不在仇庄画那些画?

LM:一是仇庄的天气太冷,手冷了人就放不开;二是不断的有人过来聊天,打扰我画画,所以我决定回到苏州画这些画。这些画卖出去之后,我就有钱来继续我的工作了,包括我们现在制作纪录片的一部分钱都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。

NYY:卖了多少钱,可以说吗?

LM:一共卖了九万块钱,人民币。

NYY: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吗?

LM:合适,我很高兴Van Abbe美术馆收藏了它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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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的母亲走在卡尔·安德鲁的“25块钢板”上。   摄影:钟鸣

NYY:最初你想把卡尔·安德鲁(Carl Andre)的“25块钢板”铺在谁的家里?

LM:本来想铺在李太金叔叔新房子的客厅里。我一直在等他装修房间的时候来做这个作品,可是他太忙了,窗户都没有装,一直空在那里。后来我意识到不能等了,如果他一直不装修的话,我就不能一直等着吧?所以我就把这个作品做在我家的院子里了。后来发现不放在他们家的客厅里还是对的,因为这个钢板时间久了之后,遇到水就会生锈。

NYY:你铺在你家院子的哪个部位?

LM:院子的最中心的位置。

NYY:对这个作品,你爸爸是怎么想的呢?

LM:他觉得这是一件最差的作品——花钱比较多,同时也不好看。

NYY:花了多少钱?

LM:一千二百块钱。

NYY:那你爸爸没有觉得他能利用起来吗?

LM:他没有办法来利用这个作品,只是说等我要撤掉这个作品的时候,他可以把这些钢板当废品卖掉。

NYY:能卖多少钱?

LM:估计能卖三、四百块吧。

NYY:那还不错啊!他不喜欢这个作品?

LM:他觉得这个作品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,花了这么多钱,还不实用。所以他觉得这个作品最没意思。

NYY:铺的时候,他的态度是否有所转变?

LM:因为他支持我,尽管他不喜欢这个作品,铺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。第一次把这些钢板铺在地上是随机的,铺完后他发现每块钢板上的肌理和颜色有差别,他就觉得铺的太乱了,重新铺了一遍,让这些肌理和条纹变得很有秩序。
这样摆完了之后,他还是觉得不过瘾,把他的鸟笼子都摆出来,一块钢板上摆一只鸟笼,笼子里有鸟儿。摆好后,他站在中间,手里提着鸟笼,让我给他拍照。他说:“这样就好看了,这样就成了一件艺术作品了吧?”我说这是一件装置艺术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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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的父亲提着鸟笼站在卡尔·安德鲁的“25块钢板”装置上。   摄影:李牧

NYY:你会不会觉得你父亲的想法比你更好啊?

LM:我只是执着的去复制一个作品,尽可能和原作一模一样,我不愿意去篡改它。但是他会觉得不好玩和无趣,他说既然无趣,为什么不可以去改变他呢?他总是有这样的想法。

NYY:你父亲实际上是一个很有趣的人,你没有遗传他的这种有趣的基因啊?

LM:……(笑)

NYY:想过吗?

LM:没有,我以前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很有趣。就我而言,他做的事情形式上虽然好看,却没有什么思想内容。但是他很开心嘛,既然他开心,我就鼓励他说这是一件艺术作品。

NYY:开心重要还是思想重要?你经常说做一件事要有意义,也就是你说的要有思想。

LM:我对自己的要求是思想重要一些,对周围的人的要求是开心重要。

NYY:矛盾吗?

LM:不矛盾。这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所接受的教育和经验所致,很看重做一件事情的意义。



NYY:整个项目里最被忽略的是你的家庭,这个家庭不是指你父母的家庭,是你和张芳的家庭。

LM:最初的时候,张芳不是很支持我做这个项目,她知道仇庄是我很恐惧的一个地方,她担心我会在仇庄遇到太多的挫折和不愉快。随着我慢慢做起来的时候,她始终在关注我做的事情,我们之间有很多交流,她慢慢的发现这个作品对我很重要,她看到了我在这一年里的变化。

NYY:具体指什么?

LM:她说只有通过这样一年的历练,才能考验我以往思考的问题,比如我对成功的定义,艺术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。她觉得我在用实践检验这些东西。

NYY:记得张芳在一次邮件里说你太渴望成功了,好像是去年冬天的事情。

LM:她看我是看的最清楚的,她看到我对成功有很强烈的欲望。我辞掉大学老师的工作到上海去做艺术家,如果单纯的把它定义为对成功的追求,容易片面化。实际上我觉得还是作为一个人,对事业的一种野心。

NYY:你这个成功的欲望是哪里带来的?

LM:对于这种成功的欲望,我以前没有意识到,这次我在村子里呆了一年,我觉得和我出生于这个村庄有很大的关系。
在我十几岁的时候,我看到城市和乡村的差距,我对城市充满了向往,离开村庄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成功。我考上了苏州工艺美术学校,离开了村庄。这之后我所看到的差距反而更大,我就更不满足。当我的同学都参加工作的时候,我通过两年的努力考上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,去北京读了四年书。毕业后我回到苏州母校教书,我又不甘心和周围的老师一样苟且于每日的吃喝拉撒里,我希望我能超出常人,我希望我能有所作为,所以我就辞掉了教职到上海做职业艺术家。我觉得这种不愿停留、不满足的东西在我身上始终都没有褪掉。

NYY:你在苏州教学,辞职,那时候你已经建立家庭了吧!虽然张芳对你对成功的欲望有点不屑,有没有动力和压力来自张芳呢?

LM:她没有给我任何压力。她爸爸对我有一些影响,她爸爸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,他做事情全部是要做到最好,他在他自己的领域里非常有成就。他对我起到一个榜样的作用,不要苟且的活着。但是这些都还是外因,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自己。

NYY:你当时是完全辞职还是停薪留职呢?

LM:完全辞职。

NYY:那时候张芳对你的辞职是什么态度呢?

LM:她觉得很好,她说做人就应该这样干脆利落。还有一个是他爸爸灌输给我们的思想,你要想把一件事情做成,就不要给自己留退路。

NYY:那实际上你的这些野心和欲望是和这个村庄直接相联系的?

LM:对,我觉得是的,以前我没有想很多这方面的东西,但是通过这一年在仇庄的生活,我看得到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,它给了我这种骨子里的东西。

NYY:我看你在村庄的时候,哪怕是到了夏天,还是给我打电话说你想逃离这个村庄。十一月份的时候,你还是说你想逃离这个村庄。我觉得你不是生理上想逃离,而是心理上想逃离。

LM:对,是心理上的逃离。其实我在这个村庄生活,心里很矛盾,一方面和村庄里的亲人呆在一起,我觉得很亲切,很舒服;另一方面农民身上有一种共性,自私、贪婪和愚昧,这些东西在他们身上特别强烈。当我真的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触碰这些东西的时候,心里还是很厌恶这些东西。

NYY:为什么我们会对农民有偏见?

LM:你觉得这是我对他们的偏见吗?我是真的感受到了这些东西。

NYY:我说句不好听的话,自私贪婪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,我感觉不到你用一个人的角度来观察人。为什么在城市里你感觉不到这个呢?因为人与人离的很远,人的利益纠葛没有那么近,这个纠葛就跟你叔叔和你爸爸之间的矛盾似的,只是因为那么一点点的地,因为他只有那么一点儿财产,他要尽他的全部来保护他的财产。

LM:我对人本身没有偏见,但是当我面对人性的这些自私、贪婪甚至说愚昧的东西的时候,而这些东西又体现在我的亲人身上的时候,我想力所能及的缓解一些或者说去改变一些东西。但是我很无奈,我根本做不到。当我做不到的时候,它就会扰乱我的心,我会对这些东西心生厌恶,这时候会让我产生逃离的想法。

NYY:逃离了吗?

LM:只是暂时的离开。其实我要离开的时候,我看看村里的这些人,看看墙上的那些画,看到我拍摄了三百多盘录像带的时候,我觉得这一年我做了很多工作,我觉得很有成就。

NYY:成就指什么?

LM:能看得见的是纪录片、照片和散落在村庄里的作品,然后就是很多媒体的报道,被邀请的讲座和展览,就是所谓艺术上的成绩。当我看到这些成绩的时候,我突然感觉对村子里的这些人心生感激之情。我的艺术从哪里来的?就是因为我的作品在碰撞村庄里人们的生活,碰撞到所谓的那些自私和贪婪,碰撞到人们的质朴和善良,触碰到人们生活的艰辛和无奈,这让我看到了作品的丰富性。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们的参与才呈现出来的,因为他们,所以才成就了我的这些作品,成就了我的艺术事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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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的母亲和婶子在制作理查德·朗的“树枝圆圈”。  摄影:李牧

NYY:你什么时候做的理查德·朗(Richard Long)的“树枝圆圈”作品?

LM:过了春节,大年初六下了一场大雪,接连下了两天,等雪停下来的时候,年初八,我就开始准备制作“树枝圆圈”了。

NYY:你不是说想请图书馆对面的老太太和你合作吗?

LM:我看到她常常在村子外面捡拾树枝,我就想和她合作这个作品。另外我也想通过请她来合作的方式在经济上给她一些帮助,因为她家的经济条件不好,她丈夫半身瘫痪。后来我发现可行性不高,因为她丈夫的身体越来越不好,需要她时刻在他身边照顾。而我们的作品最起码需要一整天或者更长的时间,我觉得这对她来说有些为难。我就想还是找一个身体比较好的人来帮我制作这件作品,所以我就找了来源的妈妈(我的婶子),来帮我做。另外我爸爸和妈妈给我帮忙,大家一起完成了这个作品。

NYY:多长时间完成的?

LM:整理这些树枝用了整整一个下午,运到河堤上摆放这些树枝用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NYY:你夏天的时候告诉我说要在冬天完成这个作品,你是基于什么考虑呢?

LM:一是夏天很难找到合适的空地,二是在冬天容易找到更多的树枝。

NYY:你母亲一直在给我们做饭,她是参与这个项目最多的人。我们总是听不到你母亲对你的作品的反应,她对这个作品是什么样的反应呢?

LM:她只是默默的在做一些事情支持我,我也很少和她交流艺术。不管我做什么,她总是很卖力的帮助我。

NYY:我记得你在日记里曾经用“迟钝”这个词形容她。

LM:因为她老是摆错树枝,我告诉她怎么摆,给她做示范,可是过一会儿她又摆错了。

NYY:那你想没想过按照你母亲的方法,让它将错就错下去?

LM:没有想过,因为她那样摆下去就会离原作更远了。

NYY:原作是谁摆的?是艺术家自己?

LM:艺术家自己摆过一个版本,后来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严格按照艺术家的指示去摆。

NYY:你会不会感到你在把你的美学强加给这个村庄?

LM:因为我在做的事情就是在我的村庄里复制西方的艺术,我尽可能把那些东西原汁原味的呈现出来。

NYY:你能百分之百的还原吗?

LM:不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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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、李诗如和仇忠家一起在索尔·勒维特的作品前堆了四个雪人。  摄影:钟鸣

NYY: 整个项目结束后,你又呆了多长时间离开的?

LM:呆了十几天吧。

NYY:呆了十几天是感情上的需要还是后续工作的需要?

LM:因为我还要记录这个作品的变化,还有外面的朋友到村庄里来参观。

NYY:实际上这个项目进行了十三个月。这次是你上大学后在家里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次,你的父母是什么态度?以往每次离开都是不舍,这一次呢?

LM:这一次没有不舍,他们说如果我走了,他们就可以轻松一下了。

NYY:为什么他们要轻松一下呢?

LM:因为我妈妈说了一句话,她说:“如果你再做一年,我就害怕了!”我知道她和父亲这一年都提心吊胆的,怕出乱子;另外可能是我母亲觉得这一年太辛劳了。

NYY:辛劳指什么?

LM:做饭,招待人,这一年我们一共招待过30多人。有时候是两个人,有时候是三个人,还有时候是五个人。最短的呆一天,最长的呆三个多月。

NYY:那实际上他们对你这次走如释重负。

LM:对,他们说以后吃饭就可以随便将就一下了。

NYY:那这个吃饭的钱从哪里来的?

LM:我给过他们两千块钱,后来就没有再给过。所以我计划这次画卖了钱,从里面抽出一万块钱给我妈妈,这是她一年的辛苦费。

NYY:你不觉得这太少了吗?为什么你对别人那么慷慨,对你妈妈却这么不慷慨呢?

LM:因为我还要留着钱做图书馆,还有很多用处。

NYY:我记得有段时间你说你想在离开后就把图书馆关闭了。

LM:我有过这个想法。

NYY:那你现在如果不关闭的话,你是想能撑一年是一年还是想无限期延长呢?

LM:我想无限期延长。

NYY:今年你们村的那条主路会被拆掉,两边房子都会拆掉,那图书馆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?

LM:我想拆掉后先停一停,这个停是不得已的,同时停下来也是我修整的机会,停下来也意味着以后会以一个新的面貌开始。

NYY:这个项目是以图书馆开张开头,但不以图书馆关闭结尾,无限期让它延长下去。能延长多长时间?有没有预期?

LM:没有预期。



2014年3月16日

录音整理:李牧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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