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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希望那个世界里没有横冲直撞的汽车。 张世杰大爷前天去世!哀悼! :
我的理想是不要在农村生活   | Date :2015-03-10 |  From :iamlimu.o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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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:李牧/二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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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的二姐和姐夫得到了一件免费的索尔·勒维特的复制品。

李牧:姐姐,你还记得咱小时候的村庄是什么样子吗?

二姐:那时候的村庄,垃圾很少,河里根本看不见垃圾袋,庄前面都是很粗的柳树,到处都是土地,村西头有柏油路。咱住的房子特别破,家家门前都有棒子秸,我们捉迷藏的时候都往棒子秸里面拱。那时候小孩特别多,哪一家都有几个小孩,一喊就出来玩了。没有汽车,非常安静。

李牧:当你回忆那个年代的时候,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?

二姐:没啥快乐不快乐的,过来就过来了。没有很开心的事儿,也没有不开心的事儿。

李牧:小时候你的学习成绩始终很好。

二姐:我在班里考第二名的时候很少,我总是考第一。

李牧:小时候你有什么样的理想?

二姐:我的理想就是不在农村生活。我从小就有这种理想,一定不要在农村生活。我要走出去,我要过城市人的生活。做什么职业我觉得我都能胜任。我不喜欢当医生,我也不喜欢当老师。

李牧:你觉得在农村里当农民不好吗?

二姐:从我懂事就知道城市好。如果城市里有亲戚,农村人就穿城市人穿剩的衣服。城里人不会把好东西送给农村里的亲戚,总是把穿剩下的衣服给农村人穿。那时候,我情愿穿我的破衣裳,也不愿意穿城里人穿剩下来的衣服。

李牧:你小时候对咱父亲有什么样的印象?

二姐:咱父亲可厉害了。有一回我起晚了,就不好意思去学校了,他脱下鞋底就揍我。我说我就是不去,我从小就有反抗心理,你越是硬,我比你还要硬。咱父亲很厉害,好发火。

李牧:后来你不是考上丰县中学了吗?那是咱县里最好的中学。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个家庭,所以你有动力考上这个学校的吗?

二姐:不是。考试的题目都太简单了。

李牧:你感觉到因为你考取了丰县中学,咱父亲对你有了期望而偏爱你吗?

二姐:我没感觉到,他也从来没说过。

李牧:初中毕业后你就辍学了。而我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考试,终于考上了苏州工艺美术学校。你能回想起那时候你的心态吗?

二姐:那时候,我心里想:你终于走了,你终于离开这个家了。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,俺兄弟终于考上了。

李牧:高兴?

二姐:高兴。见到人就想说,俺兄弟考上学走了。

李牧:你看我考上了,有没有因为自己辍学而有些遗憾?

二姐:当时只是高兴你考上了,我不记得我想起自己来。

李牧:读了四年美术学校后,我又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。你知道,咱父亲反对我继续考学,他说如果我考上学他会上吊自杀。当你知道我考上的时候,你心里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?

二姐:我想着你争气。你就不应该听咱父亲的。他上吊,他爱咋地咋地,你也要考学。

李牧:很痛快吗?

二姐:痛快。那时候,能考上大学的人很少,一个庄上也没有几个大学生。你能考上大学,我觉得很自豪。

李牧:我在2006年底我就辞掉了大学老师的职业,到上海去做职业艺术家。你比咱家里人知道的要早一些,我认为你是理解我的。从内心来说,你真的理解我辞职去做艺术家这件事吗?

二姐:我理解的不是很透,不过我认为你比我的见识多,你选的路一定不会错。

李牧: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失去了固定的工作,这条路会很艰难?

二姐:我没想过你做艺术有多艰难,我就是想你没有饭碗了,吃饭咋治?愁,光是愁。

李牧:到现在还愁?

二姐:愁。想起来就难过。

李牧:我不是总打电话给你吗,我说我的艺术做的越来越好。

二姐:我想你应该是越做越好,只是我不理解你的艺术好到哪种程度。

李牧:你能感觉到我做艺术家以来的变化吗?

二姐:变化很大。你绝对不是当老师时候的你了。很多年前我曾经读过《米开朗基罗传》那本书,那时候我不能理解米开朗基罗所做的事情。咋有这样的人?后来这几年,我知道还真有这样的人,你就属于这种人。你就是对艺术太执着,啥都不顾了。米开朗基罗是这样的人,别人都不能理解他,他还是照样去做。这方面,你像他一样。

李牧:米开朗基罗是个艺术大师,你知道我像他一样执着的时候,你是高兴呢,还是担忧呢?

二姐:从大的方面来说,咱家里有一个为艺术那么执着的人,是好事。从我的私心来说,我就犯愁。我愁你一辈子都要在别人不理解的眼光里过活。我想,如果人人都能理解并支持你,你的日子就好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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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姐和艾伦·茨威格一起准备野餐。

李牧:我对你说我要回家来做“仇庄项目”,我和荷兰凡·阿贝美术馆合作,把一些世界名作复制到咱们村庄里,这是我的一个艺术项目。以前你总是希望我越走越远,突然我说我要回到村子里来工作,你当时怎么想?

二姐:当时我也没有想什么,来就来呗。把外国的作品搬到咱仇庄来,也让咱们这儿的人看看。我说,咱庄上除了你能做到这样,其他人做不到。你有这个能力,你就干吧。说到回家面对咱的家庭,咱父亲对你的作品不理解,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情,他还是会帮你的。咱父亲、母亲都很想你,这次你在家多呆一些时间,也是好事。

李牧:你能不能理解,我不是在推广国外的艺术,把他们的作品拿到村庄里面来,这件事本身是我的作品。

二姐:本来我不理解,你给我解释过之后,我知道。

李牧:整个事件是我的作品,这些世界名作也成为我的作品的一部分?并不是说我创作不出好作品,只能拿别人的作品来展示。

二姐:你的这个作品是个大的作品,你要让人家理解的话,还要做成一个电影让人家看。如果你能做一个实物的作品,我会更喜欢。我知道你这也是个作品,不过搁在咱农村人的眼里,不如实打实的拿一件作品摆在这里好。他们都不能理解这是你的作品,我能理解。

李牧:你觉得我做这个项目对咱的村庄有意义吗?

二姐:那当然了,这还要问吗?有一点头脑也不会怀疑这个事啊。

李牧:咱们村有个现实的情况,农民不读书。

二姐:现在比以前好一些了。另外,你做这个事情,咱母亲就有事可做了,这很好。你做你的艺术,你首先要想到百分之八十的人不理解,你要有思想准备。你要把你的心放的宽宽的、大大的。

李牧:我在家做作品的过程里,我和咱父亲的关系不像以前那么僵了。其间我和他发生过矛盾,说出了我对他的不满,后来我给他道了歉。我觉得我很欣慰,因为我敢去向他道歉。
有一次,艾伦·茨威格问他“你怎么看你的儿子”,他说“我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自豪”。我听到他这么说,我内心很感动。

二姐:咱父亲嘴上骂你,他心里是为你自豪的。他感到自豪,却不想让你知道。

李牧:他要把对我的情感藏起来,不愿意表露出来?

二姐:他对我也是这样。自从他身体不好以后,他比以前要关心我了,我能感觉到这一点。不过他还是掖着、藏着地关心我。为什么不坦坦荡荡的关心咱呢?因为他以前对我们严惯了,他还不适应这样的转变。

李牧:应该说我的这个项目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是缓和了我和他的矛盾,增加了我和他彼此的了解。我觉得通过我的艺术在改变这些东西,你相信吗?

二姐:不是你的艺术改变了他,咱父亲不理解你的艺术,我不相信他会理解你的艺术。是因为他老了,即使你回来不做艺术,你俩的关系同样也会缓和。我认为这和你的艺术没关系。

李牧:你觉得这和我努力地和他沟通有关系吗?

二姐:应该有。

李牧:回到这个项目,你把“拐弯的梯子”(索尔·勒维特的墙上结构),搬回家并且挂在墙上。你是出于对我的情感觉得这个“梯子”是个好作品,还是从这个作品本身的美学上来接受它呢?

二姐:你认为呢?

李牧:我认为你参杂了对我的情感。

二姐:那只是一方面。我喜欢这个“梯子”。

李牧:这个作品是白色的,没有漂亮的图案,也没有什么“内容”可读,你喜欢它的什么呢?

二姐:这个作品挂在客厅里之后,我就想把旁边的中堂画弄下来,我也不知道为啥。我说不出来,反正这个中堂画就不好看了,这个“梯子”让我心里舒服。

李牧:这个“拐弯的梯子”在改变你的审美。

二姐:是的,以前觉得这个中堂画很好看才买的。

李牧:家里有“梯子”和没有“梯子”的差别大不大?

二姐:大很了。很多人来我家里,他们都说这个“梯子”不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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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迪·沃霍尔的毛泽东系列印刷品在二姐的家里。

李牧:那三张毛主席像(安迪·沃霍尔的毛泽东系列)呢?

二姐:我看见那张蓝色的毛主席像就觉得害怕。

李牧: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张蓝色的揭下来呢?

二姐:就觉着这三幅是一套的,没有想到要拆开它们。你给了我一个好的建议,我应该拿掉它。那张蓝色的画像让人恐怖,都不敢看。越是不敢看还越是看到它,烦死我了。

李牧:现在村庄里有了很多艺术作品,你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吗?

二姐:一进村就不由自主的往墙上看,看到那些艺术作品。其他村子的人见到我都会问我,仇庄路边上的墙上弄得啥?听说是你弟弟弄的。

李牧:对这些作品,你有喜好之分吗?

二姐:除了那张蓝色的毛主席像,别的都能接受。线条的那张(索尔·勒维特的墙画256#)很好看,如果把底子做成天蓝色的,加上白色的线条,绝对好看。最初看到那件作品的时候,感触很强烈,黑色底,白线条,恁舒服啊!慢慢的,就有些疲了。现在,就没有这种感觉了,看常了。

李牧:因为风吹日晒,褪色了。

二姐:对,不如最初看的时候强烈了。也可能是心里已经接受了,接受了它是村庄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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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姐和她的儿子浩然。

李牧:你曾经说等我走了就不要再开图书馆了,为什么?

二姐:如果你在家,图书馆就能继续开下去。你不在的时候,没有人引导着孩子们去看书和画画,孩子们就只是在里面做作业、玩游戏,就没啥意思了。它没有图书馆该有的作用了,就是资源的浪费了。

李牧:浩然总是在周末去图书馆,他也不总是看书,到底是什么在吸引他?

二姐:他喜欢去那儿看电影。你那里有电脑,他还会玩电脑游戏。

李牧:图书馆运营了大半年了,浩然因此有所变化吗?

二姐:因为来了很多外国人,浩然现在特别喜欢英语。那天他给我说:妈妈,我将来也要去美国,去澳大利亚。有一天,他说他做梦去了美国。

李牧:你是说图书馆对浩然的成长有很大帮助?

二姐:绝对的。咱们小时候,做梦也不会有这样的图书馆。

李牧:将来等浩然长大了,如果他像我一样走这样的路,像我这样一根筋,你希望你的孩子这样吗?

二姐:如果他自己喜欢的话,我不会反对他。不过,我的孩子不是那种能做学问的人,我认为我的看法没错。你是个做学问的人,而这个孩子会让我失望。可能潜意识里,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样。

李牧:差不多了。你有问题要问我吗?

二姐:我没有问题要问。我在想,等你的项目结束了,完成了,其实你还可以继续做。再回来的时候,你把你觉得好的作品继续画到村子里的墙上。那时候就不是你的艺术项目了,你是为咱的村庄做事。比如过年的时候,你抽出两天时间就可以把画画完,然后你就走了。

李牧:目前的这些作品,如果年后修路拆房子的话,谁家有兴趣我就会把这些装置作品转移到谁家墙上去。

二姐:现在农村人的思想很难捉摸,不能确定他是否能继续展示你的作品,他可能会把装置拆开,他自己用了,或者卖钱了。现在的人很自私。


时间:2013年9月
地点:赵庄二姐家

* 二姐,李宝英,1971年出生于仇庄,1987年于丰县中学初中毕业,现在家务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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